鉴于往事,有资于人生 - 读《资治通鉴》随笔 （8） 谈谈吴起这个人 – 第二部分

咱们接着讲吴起的故事。魏文侯死了，魏武侯即位。一天吴起陪同魏武侯坐船沿西河顺流而下，魏武侯看到祖国的大好河山，不由得感叹说，“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有这样险固的河山，敌国难以入侵，真是上天赐给我们魏国的礼物呀！这个时候吴起说，“国家稳定，在于修德，而不是靠着山河的险固。当年三苗氏，夏朝，商朝都有险固的河山，最后由于国君不修德行，不都灭亡了吗？如果您不讲求德义，今天跟您一起同甘共苦的臣子，明天就是推翻你政权的敌人。”魏武侯听罢，连连点头称赞。

通过吴起“在德不在险”的论述，咱们可以看出吴起这个人不仅仅是个军事家，还是一个政治家。这里咱们通过几个角度剖析一下这个故事。

 

大家可能还记得这个魏武侯小时候的故事，这个魏武侯就是前面提到的子击，咱们以前谈魏文侯的时候讲过一个他的故事，子击跟田子方开车碰上了，其中有段对话，子击怒，谓子方曰：“富贵者骄人乎？贫贱者骄人乎？” 跟这里的故事联系起来，其实都在讲一个道理，就是提倡民贵君轻的政治思想。只有真正的把老百姓的利益放在首位，国家才能富强稳定。别说有山河之固，修长城什么的，就是原子弹也不能改变民心向背。民贵君轻的政治思想一直贯穿了中国几千年。 《孟子.尽心下》中指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尚书》有“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的名言；齐国政治家管仲提出：“夫霸王之所始也,以人为本,本治则国固,本乱则国危”。《老子》主张“爱民治国”，“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为心”。孔子则从心性和社会两个层面，对民本思想进行了深刻的阐述，提出了“仁者爱人”的伦理原则和“为政以德”、“博施于民”的政治主张。到了当代，比如党的十七大就做出了“发展社会主义民主政治”的重大部署，强调“人民当家作主是社会主义民主政治的本质和核心”。无数历史经验告诉我们，要想国家富强稳定，只有一条出路，就是为老百姓谋福利。好多当政者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到了具体执行的时候就会被一些小的利益所迷惑，而忽略了利民才是根本的原则。从短期上看，这些领导者可能得到了一些小的实惠，但是从长期来看，失去了民心，得不偿失。用《红楼梦》里面一句话说就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这些耍小聪明的人其实要知道，个人的智慧不可能战胜人民的智慧。记得小时候看《宰相刘罗锅》歌词是这么说的，“天地之间有杆秤，那秤砣是老百姓。”

对于“在德不在险”的论述让我想起了咱们初中课文《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孟子提到 “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这里让我想到一个故事，记得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我觉得公司里面的副总裁们级别很高，可以管理很多人，非常威风。后来慢慢的接触多了，很多VP都谈到了一个观点。作为一个leader，你的成就感不是手下有多少人reports给你，而是你身边有多少人愿意跟你在一起，信任你的决定。有的人即便是VP也没有几个人信任他，但有的人即便是平民出身，也能一呼百应，比如胜雄甘地就是这样。有调查显示，大公司很多管理者心里压力过大，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些管理者只会依靠行政手段管人，而不是以德服人。到了一定的层次之后，如果手下的人不是从内心佩服管理者，很容易造成管理者与被管理者之间的互相不服气，不信任。从而造成管理者心力憔悴，同时由于不信任造成内耗，使得人力资源造成巨大浪费。很多时候，人力资源的浪费是公司最主要的浪费。

 

最近除了看《资治通鉴》，也翻番《史记》对应的故事，孙子吴起列传中也对这些故事有相应的记载。最后司马迁评价说，

太史公曰：世俗所称师旅，皆道孙子十三篇，吴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论，论其行事所施设者。语曰：“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孙子筹策庞涓明矣，然不能蚤救患于被刑。吴起说武侯以形势不如德，然行之于楚，以刻暴少恩亡其躯。悲夫！

大概的意思说，能说的不一定能做的好，比如孙子写《孙子兵法》，善于用谋，但却被庞涓用计给害了，变成了残废。吴起说修德很重要，最后却因为自己刻薄少恩，被乱箭射死。这些故事再次说明了知易行难。改变行为不是靠一天两天的功夫，孔子都说了，三十而立，四十blabla，五十blabla，到了七十岁才能“而从心所欲,不逾矩”随便做事情，都能合乎道德准则。可见知行合一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所以只能靠着“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来慢慢修炼了。

 

吴起任西河的守将，威信很高。魏国选丞相，很多人都看好吴起，可是最后却任命田文(魏贵戚重臣)为相。吴起很不高兴，他向田文说：“请你和我比一比功劳可以吗？”田文说：“可以。”吴起说：“统领三军，使士卒乐于为国牺牲，敌国不敢图谋进攻我们，你比我怎样？”田文说：“我不如你。”吴起说：“管理各级官员，亲附人民，使财力充裕，你比我怎样？”田文说：“我不如你。”吴起说：“镇守西河地区，使秦军不敢向东扩张，韩国和赵国都尊从我们，你比我怎样？”田文说：“我不如你。”吴起说：“这三方面，你都不如我，而你的职位都比我高，这是为什么？”田文说：“国君年少，全国忧虑，大臣没有亲附，百姓还不信赖，在这个时候，是由你来任相合适呢？还是由我来任相合适呢？”吴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应该由你来任相。”田文说：“这就是我所以职位比你高的原因。”吴起才知道自己不如田文。

 

咱们从两个角度看一下这个故事，一方面可以看出吴起办事情还算光明磊落，如果不服气，可以把话直接说出来。另一方面我在想，吴起还有其他的选择吗？可能当面说出来是最好的选择了。因为如果不说，田文也会感觉到吴起不服气。这样互相猜疑，效果更不好。还不如跟田文当面把话说清楚了。这就让我想起了一本讨论leadership的书“Put the Moose on the Table: Lessons in Leadership from a CEO's Journey through Business and Life” 这本书专门谈到如何处理这种问题的故事，也顺便跟朋友们推荐一下这本书。再想一层，说不定吴起已经觉得不可能改变魏武侯的决定，自己不可能当丞相了，还不如用这种方式跟田文摊牌，然后取得田文信任，以后好进行工作了。

   

田文死后，公叔任相，他妻子是魏国的公主，公叔对吴起非常畏忌，便想害吴起。他有个仆人对他说：“吴起很容易除掉。”公叔说：“怎么办？”仆人说：“吴起为人有节操，廉洁而重视声誉，你可以先向武侯说：‘吴起是个贤明的人，我们魏国属于侯一级的小国，又和强秦接壤，据我看，恐怕吴起不想长期留在魏国。’武侯必然要问：‘那怎么办呢？’你就乘机向武侯说：‘君侯可以把一位公主许配给吴起，他如果顾意留在魏国就必定欣然接受，如果不顾意留在魏国就必然辞谢。以此就可以探测他的想法了。’然后你再亲自把吴起邀到你的府上，使公主故意发怒而轻谩你。吴起看见公主那样轻贱你，他想到自己也会被轻贱，就会辞而不受。”于是照计行事，吴起果然看见公主轻谩魏相就辞谢了武侯。武侯因而对吴起有所怀疑而不信任他了。吴起害怕武侯降罪，于是离开魏国到楚国去了。

看到这个故事，有些扼腕叹息，历史上多少忠臣良将都是被小人所害。但是仔细想一下公叔为什么能成功？吴起为什么会被害？好多时候办事情要想成功，就要知道大家都相信什么东西，做一些事情利用大家的belief，而不是做一些counter intuition的东西。比如做research也是，去年开会跟一统计大师兄聊天，谈到个现象，比如你发篇paper说乳腺癌跟吸烟没有关系，估计没什么人care。但是如果证明了一个大家广泛的猜想，那这影响力就大了，比如去年日本核泄漏，如果你现在做个research证明日本福到地区新生儿畸形率远大于其他地区。这样的research利用大家的猜想，各个方面的争议， citation很快就上去了。孟子都跟我们说“虽有智慧，不如乘势。”比如在公司里面做东西也是一样，善于公司发现走向，会搭顺风车，事半功倍。对于能臣，各朝君主历来都是又敬又怕，公叔正好利用了这种心态，才能陷害吴起成功。不可否认公叔是个小人，小人一个特点就是怕能臣。怕能臣认出他们无能，这样就没好果子吃了。前面谈到吴起对于工作认真负责，这种人往往会忽略对弱势群体，既得利益群体，与小人的防范。英语有句话说的很好，keep your friends close and keep your enemy closer!

　　

楚悼王平素听说吴起很能干，吴起一到楚国就被任为相。他严明法令，撤去不急需的官吏，废除了较疏远的公族，把节省下的钱粮用以供养战士。主要目的是加强军队，破除纵横稗阖的游说。于是南面平定了百越；北面兼并了陈国和蔡国，并击退了韩、赵、魏的扩张；向西征伐了秦国。因此诸侯都害怕楚国的强大。原来楚国的贵族都想谋害吴起。到楚悼王死后，公族责成和大臣叛乱而攻击吴起，吴起跑到楚悼王的尸体旁伏在尸体上，意在以此或者可使作乱者有所顾忌，若作乱者无所顾忌，射我必中王，中王，自然就暴露他们是反叛的罪人。但追杀吴起的楚贵族还是射杀了吴起，箭也射到了悼王的身上。这一年是公元前381年。悼王葬后，太子(楚肃王戚)即位，就派令尹(楚国的最高军政官员)杀了所有因射刺吴起而同时射刺中了悼王尸体的人。由于射刺吴起被诛灭宗族的有七十多家。

 

想想当年吴起从卫国出来时的雄心壮志，想想他最后乱箭穿身，客死他乡的悲惨境遇。掩卷长思，感慨万千。

 

最近一直再想下面十六个字，跟大家分享一下：智者不锐, 慧者不傲, 谋者不露, 强者不暴。

 

附《资治通鉴》相关原文：

魏文侯薨，太子击立，是为武侯。
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谓吴起曰：“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商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皆敌国也。”武侯曰：“善。”魏置相，相田文。吴起不悦，谓田文曰：“请与子论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乡，韩、赵宾从，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子乎，属之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属之子矣。”久之，魏相公叔尚魏公主而害吴起。公叔之仆曰：“起易去也。起为人刚劲自喜，子先言于君曰：‘吴起，贤人 也，而君之国小，臣恐起之无留心也，君盍试延以女？起无留心，则必辞矣。’子因与起归而使公主辱子，起见公主之贱子也，必辞，则子之计中矣。”公叔从之，吴起果辞公主。魏武侯疑之而未信，起惧诛，遂奔楚。楚悼王素闻其贤，至则任之为相。起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要在强兵，破游说之言从横者。于是南平百越，北却三晋，西伐秦，诸侯皆患楚之强，而楚之贵戚大臣多怨吴起者。楚悼王薨，贵戚大臣作乱，攻吴起，起走之王尸而伏之。击起之徒因射刺起，并中王尸。既葬，肃王即位。使令尹尽诛为乱者，坐起夷宗者七十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