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往事,有资于人生 - 读《资治通鉴》随笔 （8） 谈谈吴起这个人 – 第二部分

咱们接着讲吴起的故事。魏文侯死了，魏武侯即位。一天吴起陪同魏武侯坐船沿西河顺流而下，魏武侯看到祖国的大好河山，不由得感叹说，“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有这样险固的河山，敌国难以入侵，真是上天赐给我们魏国的礼物呀！这个时候吴起说，“国家稳定，在于修德，而不是靠着山河的险固。当年三苗氏，夏朝，商朝都有险固的河山，最后由于国君不修德行，不都灭亡了吗？如果您不讲求德义，今天跟您一起同甘共苦的臣子，明天就是推翻你政权的敌人。”魏武侯听罢，连连点头称赞。

通过吴起“在德不在险”的论述，咱们可以看出吴起这个人不仅仅是个军事家，还是一个政治家。这里咱们通过几个角度剖析一下这个故事。

 

大家可能还记得这个魏武侯小时候的故事，这个魏武侯就是前面提到的子击，咱们以前谈魏文侯的时候讲过一个他的故事，子击跟田子方开车碰上了，其中有段对话，子击怒，谓子方曰：“富贵者骄人乎？贫贱者骄人乎？” 跟这里的故事联系起来，其实都在讲一个道理，就是提倡民贵君轻的政治思想。只有真正的把老百姓的利益放在首位，国家才能富强稳定。别说有山河之固，修长城什么的，就是原子弹也不能改变民心向背。民贵君轻的政治思想一直贯穿了中国几千年。 《孟子.尽心下》中指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尚书》有“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的名言；齐国政治家管仲提出：“夫霸王之所始也,以人为本,本治则国固,本乱则国危”。《老子》主张“爱民治国”，“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为心”。孔子则从心性和社会两个层面，对民本思想进行了深刻的阐述，提出了“仁者爱人”的伦理原则和“为政以德”、“博施于民”的政治主张。到了当代，比如党的十七大就做出了“发展社会主义民主政治”的重大部署，强调“人民当家作主是社会主义民主政治的本质和核心”。无数历史经验告诉我们，要想国家富强稳定，只有一条出路，就是为老百姓谋福利。好多当政者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到了具体执行的时候就会被一些小的利益所迷惑，而忽略了利民才是根本的原则。从短期上看，这些领导者可能得到了一些小的实惠，但是从长期来看，失去了民心，得不偿失。用《红楼梦》里面一句话说就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这些耍小聪明的人其实要知道，个人的智慧不可能战胜人民的智慧。记得小时候看《宰相刘罗锅》歌词是这么说的，“天地之间有杆秤，那秤砣是老百姓。”

对于“在德不在险”的论述让我想起了咱们初中课文《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孟子提到 “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这里让我想到一个故事，记得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我觉得公司里面的副总裁们级别很高，可以管理很多人，非常威风。后来慢慢的接触多了，很多VP都谈到了一个观点。作为一个leader，你的成就感不是手下有多少人reports给你，而是你身边有多少人愿意跟你在一起，信任你的决定。有的人即便是VP也没有几个人信任他，但有的人即便是平民出身，也能一呼百应，比如胜雄甘地就是这样。有调查显示，大公司很多管理者心里压力过大，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些管理者只会依靠行政手段管人，而不是以德服人。到了一定的层次之后，如果手下的人不是从内心佩服管理者，很容易造成管理者与被管理者之间的互相不服气，不信任。从而造成管理者心力憔悴，同时由于不信任造成内耗，使得人力资源造成巨大浪费。很多时候，人力资源的浪费是公司最主要的浪费。

 

最近除了看《资治通鉴》，也翻番《史记》对应的故事，孙子吴起列传中也对这些故事有相应的记载。最后司马迁评价说，

太史公曰：世俗所称师旅，皆道孙子十三篇，吴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论，论其行事所施设者。语曰：“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孙子筹策庞涓明矣，然不能蚤救患于被刑。吴起说武侯以形势不如德，然行之于楚，以刻暴少恩亡其躯。悲夫！

大概的意思说，能说的不一定能做的好，比如孙子写《孙子兵法》，善于用谋，但却被庞涓用计给害了，变成了残废。吴起说修德很重要，最后却因为自己刻薄少恩，被乱箭射死。这些故事再次说明了知易行难。改变行为不是靠一天两天的功夫，孔子都说了，三十而立，四十blabla，五十blabla，到了七十岁才能“而从心所欲,不逾矩”随便做事情，都能合乎道德准则。可见知行合一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所以只能靠着“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来慢慢修炼了。

 

吴起任西河的守将，威信很高。魏国选丞相，很多人都看好吴起，可是最后却任命田文(魏贵戚重臣)为相。吴起很不高兴，他向田文说：“请你和我比一比功劳可以吗？”田文说：“可以。”吴起说：“统领三军，使士卒乐于为国牺牲，敌国不敢图谋进攻我们，你比我怎样？”田文说：“我不如你。”吴起说：“管理各级官员，亲附人民，使财力充裕，你比我怎样？”田文说：“我不如你。”吴起说：“镇守西河地区，使秦军不敢向东扩张，韩国和赵国都尊从我们，你比我怎样？”田文说：“我不如你。”吴起说：“这三方面，你都不如我，而你的职位都比我高，这是为什么？”田文说：“国君年少，全国忧虑，大臣没有亲附，百姓还不信赖，在这个时候，是由你来任相合适呢？还是由我来任相合适呢？”吴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应该由你来任相。”田文说：“这就是我所以职位比你高的原因。”吴起才知道自己不如田文。

 

咱们从两个角度看一下这个故事，一方面可以看出吴起办事情还算光明磊落，如果不服气，可以把话直接说出来。另一方面我在想，吴起还有其他的选择吗？可能当面说出来是最好的选择了。因为如果不说，田文也会感觉到吴起不服气。这样互相猜疑，效果更不好。还不如跟田文当面把话说清楚了。这就让我想起了一本讨论leadership的书“Put the Moose on the Table: Lessons in Leadership from a CEO's Journey through Business and Life” 这本书专门谈到如何处理这种问题的故事，也顺便跟朋友们推荐一下这本书。再想一层，说不定吴起已经觉得不可能改变魏武侯的决定，自己不可能当丞相了，还不如用这种方式跟田文摊牌，然后取得田文信任，以后好进行工作了。

   

田文死后，公叔任相，他妻子是魏国的公主，公叔对吴起非常畏忌，便想害吴起。他有个仆人对他说：“吴起很容易除掉。”公叔说：“怎么办？”仆人说：“吴起为人有节操，廉洁而重视声誉，你可以先向武侯说：‘吴起是个贤明的人，我们魏国属于侯一级的小国，又和强秦接壤，据我看，恐怕吴起不想长期留在魏国。’武侯必然要问：‘那怎么办呢？’你就乘机向武侯说：‘君侯可以把一位公主许配给吴起，他如果顾意留在魏国就必定欣然接受，如果不顾意留在魏国就必然辞谢。以此就可以探测他的想法了。’然后你再亲自把吴起邀到你的府上，使公主故意发怒而轻谩你。吴起看见公主那样轻贱你，他想到自己也会被轻贱，就会辞而不受。”于是照计行事，吴起果然看见公主轻谩魏相就辞谢了武侯。武侯因而对吴起有所怀疑而不信任他了。吴起害怕武侯降罪，于是离开魏国到楚国去了。

看到这个故事，有些扼腕叹息，历史上多少忠臣良将都是被小人所害。但是仔细想一下公叔为什么能成功？吴起为什么会被害？好多时候办事情要想成功，就要知道大家都相信什么东西，做一些事情利用大家的belief，而不是做一些counter intuition的东西。比如做research也是，去年开会跟一统计大师兄聊天，谈到个现象，比如你发篇paper说乳腺癌跟吸烟没有关系，估计没什么人care。但是如果证明了一个大家广泛的猜想，那这影响力就大了，比如去年日本核泄漏，如果你现在做个research证明日本福到地区新生儿畸形率远大于其他地区。这样的research利用大家的猜想，各个方面的争议， citation很快就上去了。孟子都跟我们说“虽有智慧，不如乘势。”比如在公司里面做东西也是一样，善于公司发现走向，会搭顺风车，事半功倍。对于能臣，各朝君主历来都是又敬又怕，公叔正好利用了这种心态，才能陷害吴起成功。不可否认公叔是个小人，小人一个特点就是怕能臣。怕能臣认出他们无能，这样就没好果子吃了。前面谈到吴起对于工作认真负责，这种人往往会忽略对弱势群体，既得利益群体，与小人的防范。英语有句话说的很好，keep your friends close and keep your enemy closer!

　　

楚悼王平素听说吴起很能干，吴起一到楚国就被任为相。他严明法令，撤去不急需的官吏，废除了较疏远的公族，把节省下的钱粮用以供养战士。主要目的是加强军队，破除纵横稗阖的游说。于是南面平定了百越；北面兼并了陈国和蔡国，并击退了韩、赵、魏的扩张；向西征伐了秦国。因此诸侯都害怕楚国的强大。原来楚国的贵族都想谋害吴起。到楚悼王死后，公族责成和大臣叛乱而攻击吴起，吴起跑到楚悼王的尸体旁伏在尸体上，意在以此或者可使作乱者有所顾忌，若作乱者无所顾忌，射我必中王，中王，自然就暴露他们是反叛的罪人。但追杀吴起的楚贵族还是射杀了吴起，箭也射到了悼王的身上。这一年是公元前381年。悼王葬后，太子(楚肃王戚)即位，就派令尹(楚国的最高军政官员)杀了所有因射刺吴起而同时射刺中了悼王尸体的人。由于射刺吴起被诛灭宗族的有七十多家。

 

想想当年吴起从卫国出来时的雄心壮志，想想他最后乱箭穿身，客死他乡的悲惨境遇。掩卷长思，感慨万千。

 

最近一直再想下面十六个字，跟大家分享一下：智者不锐, 慧者不傲, 谋者不露, 强者不暴。

 

附《资治通鉴》相关原文：

魏文侯薨，太子击立，是为武侯。
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谓吴起曰：“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商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皆敌国也。”武侯曰：“善。”魏置相，相田文。吴起不悦，谓田文曰：“请与子论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乡，韩、赵宾从，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子乎，属之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属之子矣。”久之，魏相公叔尚魏公主而害吴起。公叔之仆曰：“起易去也。起为人刚劲自喜，子先言于君曰：‘吴起，贤人 也，而君之国小，臣恐起之无留心也，君盍试延以女？起无留心，则必辞矣。’子因与起归而使公主辱子，起见公主之贱子也，必辞，则子之计中矣。”公叔从之，吴起果辞公主。魏武侯疑之而未信，起惧诛，遂奔楚。楚悼王素闻其贤，至则任之为相。起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要在强兵，破游说之言从横者。于是南平百越，北却三晋，西伐秦，诸侯皆患楚之强，而楚之贵戚大臣多怨吴起者。楚悼王薨，贵戚大臣作乱，攻吴起，起走之王尸而伏之。击起之徒因射刺起，并中王尸。既葬，肃王即位。使令尹尽诛为乱者，坐起夷宗者七十馀家。

鉴于往事,有资于人生 - 读《资治通鉴》随笔 （7） 谈谈吴起这个人 – 第一部分

吴起是战国初期著名的政治改革家，卓越的军事家与军事改革家。卫国左氏（今山东省定陶，一说曹县东北）人。后世把他和孙武连称“孙吴”，著有《吴子》，《吴子》与《孙子》又合称《孙吴兵法》，在中国古代军事典籍中占有重要地位。

咱们先讲两个关于吴起的故事，然后再谈一些想法。

 第一个故事，杀妻求将。早年吴起在鲁国当官，齐国攻打鲁国，情况危急。鲁国国君打算任用吴起当大将军来抵御齐国的进攻，但有些人觉得不妥当，因为吴起的老婆是齐国人，他们怕如果齐鲁开仗，吴起会因为老婆是齐国人而做出不利于鲁国的决定。渴望功成名就的吴起听到这些评价后，毅然决然的杀掉了自己的妻子，与齐国划清了界限。吴起杀妻后，鲁国任命吴起做为大将军，吴起不负重望大破齐军。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吴起杀妻求将的故事。当吴起取得胜利的时候，有人却偷偷的跟鲁国国君说他的坏话，“吴起早年是曾参的学生，吴起的母亲去世的时候，吴起都没有回家奔丧，因为这件事情，曾参与吴起断绝了师生关系，现在吴起又杀妻求将，可见这个人残忍而不重情义。现在咱们小小的鲁国战胜了强大的齐国，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估计今后其他国家要把消灭咱们鲁国当做目标了。”吴起知道这些事情后，怕惹祸上身，就投奔了魏文侯。

第二个故事吴起吮卒。前面讲到吴起投奔魏文侯。魏文侯问他的心腹李克说：“老李，你觉得吴起是个什么样的人呀？”李克说：“吴起这人不仅贪婪而且好色，但是非常会用兵，即使司马穰苴在世也不见得比他强。”于是魏文侯便以吴起作为大将军，攻打秦国，攻克了秦国的五座城池。吴起治军号令严明，军纪森严，赏罚严明，任贤用能。尤为难能可贵的是，他处处以身作则，为人表率，和普通士兵吃相同的饭菜，穿一样的衣服，行军时不骑马，不乘车，背负干粮，坚持与士卒一起步行。吴起统率魏军攻打中山国时，有一个士兵身上长了毒疮，辗转呻吟，痛苦不堪。吴起巡营时发现后，毫不犹豫地跪下身子，把这位士兵身上毒疮中的脓血一口一口地吸吮出来，解除了他的痛苦。士兵的母亲听说了这件事，大哭。别人说：“你儿子仅仅是个普通士兵，却得到将军为你儿子吮血，应是光荣之事，为什么还要哭呢？”士兵的母亲说：“不是这样呀，前几年吴将军为他的父亲吮吸疮口，结果他的父亲直到战死也决不回首。今日吴将军又为他的儿子吮血，我真不知我儿子要死在哪里了，我因此哭。”

这里面简单做个注释，这个曾参就是赫赫有名的曾子。曾子是孔子的弟子，相传他著述有《大学》、《孝经》等儒家经典，后世儒家尊他为“宗圣”。曾子提出了“吾日三省吾身”的修养方法。著名数学大师陈省身的名字就来源于此。

 
通过这两个故事大家觉得吴起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觉得吴起是个办事情目标非常明确的人，并且ambitious。这里的ambitious即可以解释成有野心也可以解释成有事业心。他小的时候就想做官，当年他离开卫国的时候，吴起与他母亲告别，咬着臂膀发誓说：‘不为卿相，不复入卫’。这也让我想起当年毛泽东离开韶山冲的时候给父亲写诗说：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但大家要清楚的认识，ambitious只是成功的必要条件。吴起这个人办事情过于专注，急于成名立业，却忽略了其他的弱势群体，与既得利益群体。这种性格造成了他最后满门抄斩的悲剧。他杀妻求将，用了一个最简单直接的方法证明了他与齐国无关。他这样的举动无疑会对一些弱势群体造成不安，这些人会想如果我们今后跟随吴起，说不定哪天我们也是吴起的一颗棋子，他连结发的老婆都敢杀，别说我们这些跟他没有关系的人了。所以这些弱势群体的人会竭尽全力阻止吴起继续留在鲁国。这也就是为什么有人会献谗言中伤吴起，为什么吴起最终离开鲁国的一个原因。记得当年俞敏洪在北大的一个演讲中提到，好多时候两点之间并不是直线的距离最短，尤其在处理人际关系的问题上，往往要学会迂回前进。吴起杀妻求将短期内达到了目标，貌似走了最短的距离，但是最后他还是离开了鲁国。并不算成功。现实生活中也会看到这样的人，有的人才华横溢，野心勃勃，试图采取一些快进的手段来达到迅速升职的目的。短期内看效果不错，但大家很快觉得他对大家造成了威胁。如果这个时候这个人不能有意识的调整自己的行为，结果往往以悲剧收场。真正聪明的人要学会带领大家一起走，让别人愿意跟你在一起工作。那怎么做到呢？我非常喜欢《国语·齐语》中的一句话：

“故拘之以利，结之以信，示之以武，故天下小国诸侯既许桓公，莫之敢背，就其利而信其仁、畏其武。”

但我想在前面补充一句，就是“施之以仁”。美国公司这边谈leadership，说白了就是通过自己的影响力让大家心甘情愿的跟你干事情。可以说，吴起没能够很好的驾驭自己的野心。

谈完了野心，咱们再谈谈事业心。从吴起身先士卒，与士兵同甘共苦的例子中看出。吴起非常热爱自己的事业。吴起不仅仅能做到军纪森严，赏罚严明。而且能够表现出对士兵的无比关心。急士兵之所急，想士兵之所想。这点是可以值得借鉴的。现在很多领导干部并不是一个真正的leader而只是一个manager。他们就怕下属找他们麻烦，最好什么事情都没有，这些manager基本上和扫楼道的大妈干的事情差不多，只做一些maintenance的工作。但有的领导是真真正正想干事情的人，他们知道人是事业成功的关键。要想别人跟你卖命，你就要维护大家的利益。记得有本谈leadership的书上讲到，如果有一天你的下属不来你的office跟你讨论他们个人的问题了，就表示他们不再信任你了。从这个故事我们还可以看出，吴起吮卒的目的性也是很强的，就是让士兵为冲锋陷阵。士兵母亲的哭诉给了最好的解释。这点我对吴起并不赞同。认为他的方法很有局限性。如果关心大家并不是真真正正的给大家谋福利，或者组织大家一起谋福利。这样的关系并不真正可靠，也走不远。如果一个领导真真正正的能把衡量自己成功的标准认为是他帮助了多少人走向成功，这样的领导才能真正的成功。孔子说：“己欲立则立人，己欲达则达人。”不停的帮助身边的人成功，才是使得自己成功的捷径。美国这边谈leadership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topic就叫做servant leadership。

谈完了吴起，咱们再谈谈魏文侯。前面我用两期blog专门谈过魏文侯的领导素质。这里谈一下要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事情。魏文侯虽然从李克那里知道吴起这个人是个贪婪好色的家伙，但是他也了解到吴起确实是个将才，他并没有因为吴起的缺点而不用吴起，这点做的非常好。《资治通鉴》下面会讲到另外一个故事，这里我把他跟魏文侯的这个小故事合起来。《资治通鉴》里面的原文如下：

子思言苟变于卫侯曰：“其材可将五百乘。”公曰：“吾知其可将。然变也尝为吏，赋于民而食人二鸡子，故弗用也。”子思曰：“夫圣人之官人，犹匠之用木也，取其所长，弃其所短。故杞梓连抱而有数尺之朽，良工不弃。今君处战国之世，选爪牙之士，而以二卵弃干城之将，此不可使闻于邻国也。”公再拜曰：“谨受教矣。”

孔子的学生子思推荐苟变给卫侯，子思说苟变是一个可以驾驭五百辆战车部队的将才，您应该好好用他。这个时候卫侯说，“我知道他可以当大将军，但你知不知道他当年做官的时候，利用收税之便拿了别人两个鸡蛋，这个人品质不好，所以我决定不用他了。”这个时候子思非常生气的说，“用人应该用其所长，现在国家危难，您为了区区两个鸡蛋而不用这样攻城野战的将才，让别的国家听到了必会传位笑柄的。”卫侯最后采纳了子思的建议。

用人首先要用其所长，不能以瑕掩玉。卫侯还有个问题就是翻旧账。与卫侯一样，好多领导的一个问题就是用静态的眼光来看人。总是说某某几年前如何如何，所以我现在不能用他。人是在变化的，要不停的去观察人，发现长处，帮助他发扬光大，加以利用。关于用人，在《贞观贞要》中李世民谈到一段话，我觉得非常精彩，分享给大家。

明主之任人，如巧匠之用木。直者以为辕，曲者以为轮，长者以为栋梁，短者以为拱角，无曲直长短，各种所施。明主之任人亦由是也。智者取其谋，愚者取其力，勇者取其威，怯者取其慎，无智愚勇怯兼而用之，故良将无弃才，明主无弃士，不以一恶忘其善，勿以小瑕掩其功。

其实交朋友也是这样，不应该因为交往的时间长了，发现了朋友的缺点，就全面否定朋友。

这里面还有个问题，很有意思。先不展开讨论了，但留个问题在这里，李克说吴起贪财好色。但每个人都是有欲望的，压抑人的欲望并不见得取得好的效果。比如谈到腐败这个问题，现在好多人在说要严厉打击腐败问题。但严打真的管用吗？明太祖朱元璋最痛恨腐败问题，明朝采用了各种方式防止腐败，严厉程度叹为观止，明代有皮场庙，贪官抓到现场扒皮。但最终结果是什么？明代成为历史上最黑暗的朝代，贪官污吏遍地。要做到肯定人性，合理疏导欲望，有效监督，相互制约才是关键。

为什么说吴起不仅是个军事家，还是个政治家？吴起的最终命运将是如何呢？我们在下一期blog中讲接着讲述吴起其人。

附《资治通鉴》相关原文：

吴起者，卫人，仕于鲁。齐人伐鲁，鲁人欲以为将，起取齐女为妻，鲁人疑之，起杀妻以求将，大破齐师。或谮之鲁侯曰：“起始事曾参，母死不奔丧，曾参绝之。今又杀妻以求为君将。起，残忍薄行人也。且以鲁国区区而有胜敌之名，则诸侯图鲁矣。”起恐得罪。闻魏文侯贤，乃往归之。文侯问诸李克，李克曰：“起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穰苴弗能过也。”于是文侯以为将，击秦，拔五城。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卒母闻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母曰：“非然也。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还踵，遂死于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鉴于往事,有资于人生 - 读《资治通鉴》随笔 （6） 从魏文侯谈领导者应该具备的素质-第二部分

第四个故事要讲一下micromanagement。直译是微观管理，这里我把他翻译成事必躬亲。Micromanagement 是一个“聪明的领导”经常犯的问题， 魏文侯跟田子方一同喝酒，旁边还请来一个band来演奏音乐，一边喝酒一边听音乐，好不惬意。魏文侯音乐修养很好，这个时候，他觉得演奏有点跑调，就跟乐师说，“你这音乐弹奏的是不是有点跑调？你左边的钟挂的太低了，应该再抬高一点。”这个时候田子方哈哈大笑，魏文侯说“子方，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田子方说，“你作为国君，重点抓错了！你不应该关心钟声是不是和谐，你要做的事情是把乐官选好。我看你今天的表现，估计你只关注弹奏的效果，而忽略了对乐官的选择。”魏文侯听到教导后，欣然接受。其实这个讲的故事就是大家常说的 micromanagement 的问题，做为一个领导，要把审查人，选人，用人当做工作的重点，而不是对工作进行具体的指导。对下属指导过于细致，会严重挫伤下属工作积极性。而且会造成下属办事情畏手畏脚，什么事情都来向你请示，这样的领导往往最后要用大量时间处理一些杂事，不能很好的focus on the big picture。大家可能都记得初中课文里面杜甫的《蜀相》“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大江东去，星移斗转，诸葛孔明火烧新野、鏖战赤壁、三气周瑜、智取西川、七擒孟获、六出祁山的故事至今仍是脍炙人口。古往今来，多少志士仁人，骚人墨客，无不为其雄才大略和高度负责的敬业精神所折服。大家读到这里，估计胸中早已荡起一股股热流。然而，冷静地沉思一下，孔明的“事必躬亲”是导致他失败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他的故事不能不引起我们一些思考。蜀国前中期，刘备属下可谓是楚蜀人才云集，孔明不能合理授权，才导致了他积劳成疾、过早谢世的悲剧。确实令人惋惜。就拿魏延来说，自率部投诚，数战有功，刘备称汉中王迁都成都时，破格提拔为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魏延的才干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实践的效果很好。刘备死后，孔明大举北伐时，本应授权在前线与曹操多年作战，既有经验，又有计谋的魏延，可孔明总是对其存有戒心，非但不予授权，对魏延提出的出奇兵攻长安的建议也不予采纳，连先锋也不让其做。却提拔善于夸夸其谈，纸上谈兵的马谡当了先锋。其实，孔明对马谡也是心中没底。于是，自己不得不亲督大军在后，结果还是一出祁山，便因马谡无能失街亭而败北。再说李严，在刘备眼中是仅次于孔明的人物。刘备临终时，“严与诸葛亮并受遗诏辅少主，以严为中督护，统内外军事。留镇永安。”目的很清楚，刘备是让诸葛亮在成都辅刘禅主政务，让李严屯永安拒吴并主军务。孔明秉政，本应充分发挥好李严等人的作用，然而仍是“事无巨细”，惹得李严不高兴，两人矛盾日益加深。后孔明以第五次北伐为借口，削了李严的兵权，调汉中负责后勤工作。因运粮事件，孔明抓住了李严的把柄，“乃废严为民，徙梓潼郡。”废了李严，孔明就亲自抓起了运粮事宜，耗费了无数精力，搞出了“木牛流马”。不善授权，“事必躬亲”，终将累及自我。五丈原对峙，旷日持久，士兵中有些松懈，确需整顿军纪，本应授权众将管理部属，可孔明却是罚二十以上，皆亲自处理，忙得没日没夜。司马懿闻后断言：“亮将死矣。”果如其言，不久，孔明就累死在阵前。现在不少企业老总都感叹：太忙！总是难以集中时间和精力来思考和处理计划中的事务。常常是本打算到办公室办某件事，结果半路上就被人堵住谈另一件事；好不容易来到办公室，等在那里的人一大帮；这里还没谈完，那边电话不断；手上待批文件一大堆，外边还有来客要接待。日复一日，总是忙于临时事务，计划中想做的事就是无法去做。忙，是事实，不少老总的确整天忙得不可开交。究其原因，固然比较复杂，但其中有一条重要的原因，这就是许多老总不懂、不肯、不会授权。他们往往是大权独揽，小权不放，动辄“一竿子到底”。岂料到头来尽管天天“两眼一睁，忙到熄灯”，事情往往被动应付，捉襟见肘，事业没有起色。相反，一些善于授权的老总，由于“分身”有术，常常超脱得很，并不见“吃饭有人找，睡觉有人喊，走路有人拦”，事业却一片火红。这里讲的授权，指的是企业老总们根据工作的需要，将自己拥有的一部分权力和责任委授给下属去行使，使下属在一定制约机制下放手工作的一种领导方法和艺术。作为企业的老总应该懂得，适当地授权对于减轻自己的工作负担，从具体琐碎的事务中解脱出来，集中精力想大事干大事，增强组织的凝聚力和战斗力，发挥下属的专长，建立团队精神等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在实际工作中，一些老总不懂、不肯、不会授权的原因无非是：过分相信自己的能力、水平和经验，总认为只有自己才能把事情办好。少数老总畏惧下属的潜力，担心一旦授权后其才能借机得到充分发挥，会给自己树立一个职位上的竞争者。极少数老总有强烈的权力欲望，只有事必躬亲，才能显示自己是有权力的人，不要说授权，就是下属职责范围内的事也要插手。也有的虽然知道要授权，但却不懂得如何授权。但是如何才能学会很好的授权呢？其实这是一个很深的topic，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盲目授权，也会走向另外一个极端。后面我们会提到一个燕王哙盲目授权给子之的故事，最后造成国家动乱，燕王被杀，子之都被剁成肉酱。关于授权，这里先买下一个伏笔，让大家知道授权的重要性，但是如何操作，咱们以后还要仔细讨论。

这里用这个例子再多唐僧一下，引申到教育孩子的问题上。好多家长教育孩子过于着急，希望对孩子的指导立竿见影。英语里面有一句话非常好，Fast is Slow. Slow is Quick,  快就是慢，慢就是快。什么意思呢？比如魏文侯看到乐师出错，马上告诉他怎么纠正，立刻就能看到效果，但是从长期看，很可能挫伤干事情人的积极性，Fast is slow。教育孩子也是一样，好多时候让孩子自己在允许的范围内犯一些错误，给孩子一个学习的机会，从短期看可能事情做得慢了一些，但是从长期来看，孩子学到了东西，避免了今后的错误，slow is quick！ 

第五个故事，谁更牛逼？魏文侯的儿子叫子击。开车出去玩，碰到了田子方，“官二代”子击给田子方打了个招呼，田子方没理子击。这下有些生气了，我爸比李双江还牛，比李刚还猛，你小小田子方竟敢不理我，子击就质问田子方，“你说是有钱有权的人应该更牛一些，还是小老百姓儿更牛一些？”田子方说：“当然是老百姓应该更牛一些，有钱有权的怎么敢耍牛逼。如果国君傲慢，他会失去国家，大夫傲慢就会失去家邦。如果国君失去了国家，大夫失去了家邦，谁还会对他尊敬呢？小老百姓儿，没钱，没权，如果他们的言行不被采纳，意见跟你不合，穿上鞋子就走人了，换个公司就跳槽了，无论到哪里，不是还过着一样的生活吗？”子击停到这里，深表愧疚，向田子方致谢。这个故事讲的很好，做为领导，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
自己的成绩depends  on下属。其实这里可以把傲慢，与谦卑引申一下，傲慢是失去民心的一种方式，谦卑是赢得民心的一个途径。以后会讲到各种各样的方法来赢得民心。做为领袖，要学会赢得民心，而不是show一下傲慢，满足一下虚荣。要知道：得民心者的天下！

第六个故事，如何选人？魏文侯打算选个宰相，文侯问李克：“我现在有两个人选，一个是翟璜一个是魏成，您看哪个更好一些？”李克说：“臣地位低下，不应该替尊贵的人做打算，感情疏远不应该替亲近做打算，臣位居朝野之外，实在不敢妄加评论。”这里李克的回答还是很有分寸的，不像有些人，领导问个意见，马上夸夸其谈，摆出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态度。在古时候，好多君主都是用这种试探性的问题来测试下属有没有野心。稍微回答不当，便会引来杀身之祸。即便在近代，五六年号召大家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但是真放了，真鸣了，五七年就把你当成右派了。有点扯远了。魏文侯接着说，“先生面临国家大事，我依仗先生，恳请您不要推辞。”这时李克说了一个非常有名的观点，我非常喜欢，他是这么说的，“考察一个人看平时跟他亲近的都是什么人，有钱时注意和他交往的对象，显达时注意他推荐的人选，他贫穷时注意他不做的事情，地位卑微的时候注意他不随便谋取的态度，从以上五个角度来考察一个人就足够了。”魏文侯说，“听到先生教导，我心中已经有数了，请先生回去吧。”这里李克的回答很有技巧，不是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提出判断准则，让魏文侯自己去figure out出来答案，这样对convince魏文侯能起到更好的效果。如果直接告诉别人答案，自己的取舍，很可能引来别人的反驳。所以说李克的回答方式还是值得借鉴的。再看他的标准确实也值得参考，第一点就是看与他交往的人，英语里面有句话说的好，you are the average of your 5 closest friends。好多审查一个人，单凭他说什么很难判断，但是看看他同什么样的人交往，一下子就清楚了许多。而且看一个人举荐什么人也很重要，一流的人才举荐一流的人才。只有一个人能够站到一定的高度，才能分辨下面的人的三六九等。李克从魏文侯那边出来了，正好碰到翟璜，翟璜问李克，“今天听到个8卦新闻，魏文侯跟你咨询宰相人选，消息出来了吗？”李克说：“出来了，是魏成！”翟璜听了，心里非常不爽，马上反问到，“我推荐吴起，西门豹，乐羊，还有先生您给魏文侯，我怎么就比魏成差了呢？”李克说，“你看魏成推荐的人选：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这三个人都是魏文侯的老师，您推荐的都是魏文侯的臣子。您说能比较吗？”翟璜说：“还是您说的对，我愿拜见您作为我的老师。”这里看到，前面的魏文侯，子击，这里的翟璜为人都比较坦荡的，知道错了，马上承认。这点我比较喜欢。这个例子也从被推荐人的素质看出了推荐人的品质。从魏成当宰相的故事里面，我们还可以一个道理，就是孔子所说的“己欲立则立人，己欲达则达人。”不停的帮助身边的人成功，才是使自己成功的最佳捷径。

古人说带兵当如孙吴，这个孙就是写《孙子兵法》的孙武，这个吴就是吴起，也是前面翟璜提到他推荐人中的No.1。吴起是个怎样的人呢？下一期blog，咱们就讲一下吴起其人。

附《资治通鉴》相关原文：

文侯与田子方饮，文侯曰：“钟声不比乎？左高。”田子方笑。文侯曰：“何笑？”子方曰：“臣闻之，君明乐官，不明乐音。今君审于音，臣恐其聋于官也。”文侯曰：“善。”子击出，遭田子方于道，下车伏谒。子方不为礼。子击怒，谓子方曰：“富贵者骄人乎？贫贱者骄人乎？”子方曰：“亦贫贱者骄人耳，富贵者安敢骄人？国君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失其国者未闻有以国待之者也，失其家者未闻有以家待之者也。夫士贫贱者，言不用，行不合，则纳履而去耳，安往而不得贫贱哉！”子击乃谢之。文侯谓李克曰：“先生尝有言曰：‘家贫思良妻，国乱思良相。’今所置非成则璜，二子何如？”对曰：“卑不谋尊，疏不谋戚。臣在阙门之外，不敢当命。”文侯曰：“先生临事勿让。”克曰：“君弗察故也。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文侯曰：“先生就舍，吾之相定矣。”李克出，见翟璜。翟璜曰：“今者闻君召先生而卜相，果谁为之？”克曰：“魏成。”翟璜忿然作色曰：“西河守吴起，臣所进也；君内以鄴为忧，臣进西门豹；君欲伐中山，臣进乐羊；中山已拔，无使守之，臣进先生；君之子无傅，臣进屈侯鲋。以耳目之所睹记，臣何负于魏成？”李克曰：“子之言克于子之君者，岂将比周以求大官哉？君问相于克，克之对如是。所以知君之必相魏成者，魏成食禄千钟，什九在外，什一在内，是以东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者，君皆师之；子所进五人者，君皆臣之。子恶得与魏成比也！”翟璜逡巡再拜曰：“璜，鄙人也，失对，愿卒为弟子。”

鉴于往事,有资于人生 - 读《资治通鉴》随笔 （5） 从魏文侯谈领导者应该具备的素质-第一部分

今天讲讲魏文侯的故事。魏文侯是《资治通鉴》里面出现的第一个的贤明的国君。那么到底是什事情让后世史学家们觉得魏文侯是个明君？从他的故事中，我们又能学到什么呢？

“魏文侯以卜子夏、田子方为师，每过段干木之庐必式。四方贤士多归之。”魏文侯把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拜为老师。魏文侯每次经过段干木家的时候，都要从车上下来，用手扶着车前面的bumper，低着头从干木老师家门口走过，以表示尊重。正是因为魏文侯对牛人表示尊重，名声传了出去，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牛人都来投奔了魏文侯，帮他成其霸业。顺便说一下，大家看到有的书上提到的“河东三贤”就是这三个人。卜子夏是孔子的学生，孔门十哲之一，田子方，段干木是卜子夏学生。酷哥司马光用短短28个字讲了一个礼贤下士的道理。这个事情我打算从领导者跟参与者两个方面来剖析一下。咱们先从领导者角度看这个问题。一提到礼贤下士，很多人第一个会想到刘备三顾茅庐的故事，然后是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历史上传为佳话，即便在诸葛亮快挂了的时候，他还念念不忘领导三顾茅庐之恩，“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史书上类似的故事举不胜举，称为文人追求的一种境界。作为一个领导者要能招揽贤才，首先要放低姿态，确确实实的能够从心底接纳人才，而不是仅仅嘴上说说。大家看史书可以发现，很多牛人有各种癖好，比如用跟铁丝来钓钓鱼，要不就躲到深山老林里面。作为一个领导要能有一颗包容的心，用人所长，而不是以瑕掩玉。好多人都知道这个道理，但是落实起来就不那么容易了。比如有的人技术强，但是不会为人处事，说话不注意得罪了领导，领导反过来给他穿小鞋，最后逼走能人的例子屡见不鲜。这个问题的背后，是个提高领导者个人素质的问题，只有领导者自己能够站得高，看得远，才能更好的包容下面人，只有领导本身有丰富的人生阅历，才能发现不同人的优点。同时，一个领导者能够驾驭什么样的人才也是一个衡量他个人素质的标准。韩信可以将兵，而刘邦就能将将。提高领导驾驭能力，需要领导有真正的自信，只有这样才能虚心听取下面的意见，才能给下属真正的发展空间，而不是时时显示自己的个人英雄主义。要能真正做到尊重人才。而不是像《杜拉拉升职记》里面讲的小学毕业的民营企业家非想招一些大学生来羞辱一下，你再牛，再有学历，也要给我当牛做马。领导不能驾驭人才，让人才不能发挥作用，甚至流失的例子也经常可以看到。比如在公司里面经常有一些所谓的牛人被大家称作lonely wolf。刚进公司的时候这些人是朝气蓬勃的，总想做出一番事业，但是因为短期没有得到好的赏识，慢慢的对给公司卖命就不那么感兴趣了，这些人就开始自己单干，比如自己写写paper，从外边接点其他的活，这样做的结果就是被公司慢慢的边缘化，最终离开公司。这里面领导要付很大的责任，因为他们没能很好的motivate人才，没能让人才发挥作用。从领导者角度看完这个问题，咱们再从参与者的角度想一下这个问题。首先这些历史都是文人，史学家写的，所谓礼贤下士其实只是个政治理想，理想不等于现实，有的时候甚至是现实的反面。换句话说，好多人才就是死在自己太有个性上了。比如唐代的李白和杜甫，不能不说他们才华横溢，一个是诗仙，一个是诗圣。但是他们一生都坎坷琉璃，李白溺水而死，杜甫晚年，经常很多天都没有饭吃，一次他一个多星期没吃饭，别人可怜他送给他一些酒肉，杜甫就这样被撑死了。看了他们的故事，不能不让人有些感慨，“嗟呼！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好多时候，因为人才太有个性，还没等被领导看出来了，就被peer给干掉了。俗话说枪打出头鸟。那牛人该怎么做呢？我非常喜欢明朝著名政治家，内阁首辅张居正的一句话“内抱不群，外欲浑迹”。大概意思是说，为人有很大的抱负和出众的才能，外表却和世俗百姓打成一片。张居正为人正是如此，虽然有才华有雄心，但是未得志的时候对首辅和宦官也没少巴结。一旦屁股坐稳了，也不拒绝下面的谄媚。但任用能臣、整顿弊政却做得毫不含糊。换一种说法就是外圆内方 (中国古代钱币取义就是这个意思)。《菜根谭》中谈到“处治世宜方，处乱世当圆，处叔季之世当方圆并用。”《曾国藩家书》里讲到，“立者，发奋自强，站得住也；达者，办事圆润，行得通也。”记得当年上新东方俞敏洪讲，“做人像水，做事像山。”其实都是一个意思。圣经里面也有不少类似的教导。简单概括一句话，再牛也要保持低调。用江泽民的话说，就是要学会闷声发大财。牛人不能做到这点，心智too simple，处事too naive！

第二个故事就是著名的文侯不负虞人之期的故事。一天魏文侯跟群臣喝酒，突然下起了大雨，文侯起身就冲外边走，下面大臣问，下这么大的雨，大王这是要去哪呢？魏文侯说，我跟山里的虞人has an appointment, 我们要今天要一起hunting。下雨了，我要告诉他一下，今天计划cancel了。听了这些，底下群臣心中暗挑大指，大王真是言而有信呀！中国古代君王对臣子要求的是忠，臣子对君王要求的是个信。司马光把这个做为第二个故事，就是要告诉领导者要有诚信这个道理。诚信在中国古代历来备受重视。孔子说：“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孟子云：“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李白曾在诗中写道：“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这些都是形容诚信的重要。领导让下属trust非常重要。其实trust也是一个成本，如果一个团队，互相信任，办事效率就会很高。如果互相猜疑，凝聚力差了，执行力也就差了。记得没参加工作的时候，问我学校的博士生导师，参加工作什么最重要。他跟我说，让别人觉得你trustable and reliable。Build trust绝非一天两天的工作，是个长时间的积累。而且这个trust更要小心的经营，很多时候长时间的相互信任，可能就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就当然无存了。到了一个新的岗位，如何让别人trust自己是个很大的学问，后面会用其他故事慢慢讲这个道理。咱们再从另外一个角度看看文侯不负虞人之期的故事，仔细想想很有可能是魏文侯在做秀。一看要下雨，马上找一帮大臣来喝酒，看天气真的下雨了，告诉大家他要去赴约。让大家自己去figure out他的人品。用小人之心揣摩一下魏文侯，我想如果魏文侯正在自己打电子游戏，发现下雨了，估计只会派个小兵告诉虞人计划cancel了。文侯自己去，说不定就是因为当时群臣都在。好的领导，都是好的演员，同时也是心理大师！只要目的达到了，谁管是真的还是假的。要是我是魏文侯，用iPhone发个短信就OK了。嘿嘿。

第三个故事讲的是魏文侯的正直。前面讲了韩赵魏三家分晋的故事。然后韩要攻打赵国，向魏国借兵，魏国说，我跟赵国是兄弟，不能借兵。韩国非常生气的走了。然后赵国要打韩国，魏国同样不同意，魏国说，我跟韩国是兄弟，不能借兵。赵国非常生气的也走了。后来韩赵两国都知道了这个事情，从心底佩服魏国，没有趁人之危，才使得自己国家得以保存。正是因为魏国这种正直的态度，使得魏国成为了韩赵魏三家的老大。让别人尊重自己，当老大，不一定非要曲意逢迎，奴颜婢膝可能得到短暂的施舍，正直不阿才能赢得别人心底的佩服。

第四个故事讲了个怎么说话的故事。魏文侯让大将乐羊攻打中山国，乐羊显然很牛，一下子就搞定了。然后魏文侯把土地分封给了他的儿子子击。因为打胜了仗，魏文侯很高兴，跟大家开party，他问大家，你们说说我是不是明君呀。大家也很高兴，异口同声说，大王英明！这时一个叫任座的人说，你得到土地，不分给你弟弟，而分给你儿子，我觉得你不是明君。魏文侯一听就生气了，这tmd是我们家的私事，关你丫p事。任座也是个倔脾气，把袖子一摔，走人了。本来开party是个很高兴的事情，这下大家都尴尬了。魏文侯也觉得不是滋味，马上调节一下气氛，问旁边的翟璜，“你觉得我还算明君吗？” 翟璜说：“陛下是明君。”因为刚才任座的事情，魏文侯心里也有点儿小不自信，马上接着问：“你怎么知道的？”翟璜这人很牛，大家看他怎么说的，“在下只是听说，如果国君英明，下面的臣子就会正直，刚才看到任座正直的言辞，我判断您是个正直的国君。”这是《资治通鉴》里面拍的第一个马屁。你看拍的多有水平。是不是看了之后，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对拍马屁又有了一个新的认识？怎么说话是个很大的学问，从最后结果上看，在这个例子里面的拍马屁就不是个贬义词。魏文侯也是个聪明人，听了翟璜话，看到一个台阶，马上就下来了，让翟璜去把任座找回来，然后魏文侯亲自下堂去接任座，待以上宾之礼。魏文侯也是个会办事情的人，大家想想他为什么让翟璜去找任座，找到任座他是怎么做的。是不是也能学到不少东西？关于翟璜的回答，让我想起前段时间看《纽约时报》关于采访Elle副总裁中谈到的一个观点，You can say what has to be said as long as you phrase it the right way，我觉得整个采访都写得很好，这里把link share给大家。
http://www.nytimes.com/2011/01/16/business/16corner.html?_r=1&partner=rss&emc=rss

后面关于魏文侯还有几个精彩的故事，我先把原文放到下面，下周有空接着写。希望大家多给回复，多谢！

附《资治通鉴》相关原文：
魏文侯以卜子夏、田子方为师，每过段干木之庐必式。四方贤士多归之。文侯与群臣饮酒，乐，而天雨，命驾将适野。左右曰：“今日饮酒乐，天又雨，君将安之？”文侯曰：“吾与虞人期猎，虽乐，岂可无一会期哉！”乃往，身自罢之。韩借师于魏以伐赵。文侯曰：“寡人与赵，兄弟也，不敢闻命。”赵借师于魏以伐韩，文侯应之亦然。二国皆怒而去。已而知文侯以讲于己也，皆朝于魏。魏由是始大于三晋，诸侯莫能与之争。使乐羊伐中山，克之，以封其子击。文侯问于群臣曰：“我何如主？”皆曰：“仁君。”任座曰：“君得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子，何谓仁君？”文侯怒，任座趋出。次问翟璜，对曰：“仁君也。”文侯曰：“何以知之？”对曰：“臣闻君仁则臣直。向者任座之言直，臣是以知之。”文侯悦，使翟璜召任座而反之，亲下堂迎之，以为上客。

鉴于往事,有资于人生 - 读《资治通鉴》随笔 （4） 谈智伯的骄狂与失败

智宣子去世以后，智襄子即位了（发音跟纸箱子一样，听着就想笑）。这个纸箱子就是前面说的长的很帅的智瑶，也是后面谈到的智伯。都是同一个人。一天智瑶把韩康子、魏桓子叫来一起开party。这种国家首脑间开party，看过新闻联播的同学都知道怎么做，“席间，宾主进行了亲切友好的谈话，还就XXX问题进行了深入愉快的双边会谈。”可是这个智瑶为人狂妄，随便拿别人开玩笑，羞辱了韩康子跟他的大臣段规。傍边的智国看到眼里，私下跟智瑶说，老大你要小心呀，如果不小心，估计要大祸临头了。智瑶一听，马上摆出一副“我爸是李刚”的姿态，“我长这么大，都是我欺负别人，我不欺负他，就是便宜了他，谁还敢欺负我？”智国听了频频摇头说，“一个人过失太多，人们对他的怨怒往往出于无形，而不是直接表露出来，所以要防患于未然！小心才能载得万年船呀。你想想蚂蚁，蜜蜂什么的小虫子都能害人，何况你今天羞辱的是别人的一国君相呀！”显然狂妄的智瑶并没有听进去这番话，这就为以后埋下了祸根。

其实很多人都有智瑶这个问题，随便拿别人的短处开玩笑。更有甚者觉得用别人的短处开玩笑是跟别人亲近的一种表现。

殊不知，好多时候是祸从口出。别人可能表面上不说什么，但心里埋下了怨恨的种子。这就让我想起几年前马家爵的案子，其实就是宿舍里面几个人打牌，一个马家爵很好的朋友跟马家爵开玩笑说，“没想到你打牌还作假，人品这么差，难怪谁谁谁的生日party都没有叫你去。”就是因为这一句话，成为压垮马家爵自卑心里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先后用锤子打死了四个同学。可能有朋友这里会说，马家爵自身就有问题，他本来就很自卑，如果我朋友跟我说那么一句话，我可能就笑笑算了，谁会真的care。这句话不假，但是我们再深入的想一想，为什么马家爵会自卑。因为马家爵很穷。我想因为穷而自卑的人绝对不只马家爵一个人。为什么一个国家一个社会会让穷人感到自卑，这就是一个更深入的问题了。一个好的社会制度，应该让每一个人都能自信的活着。即便是扫楼道的大妈，也可以一边放着音乐，一边唱着歌的工作。记得刚到Lilly参加工作的时候，Lilly提到企业文化，讲了三点，我觉得特别好：Respect  to people, integrity, excellent。就把尊重人放到了首位。记得2008年参加ENAR的时候，Don Berry做keynote speaker时给年轻人提了10点建议，其中就有一点是 never ever make enemy！做人做事要时时刻刻保持humble，有一颗感恩的心，时时刻刻尊重他人，才能不至于在优越的时候变得骄狂,在不经意时变得口无遮拦， 为自己酿下祸根。让我们接着看智瑶的故事。

智瑶羞辱了韩康子之后不仅没有收手，反而觉得别人好欺负。变得更加猖狂，直接跟韩康子所要土地。韩康子本来想不答应的，可是段规说，智瑶这人非常狂妄，如果今天不答应他的要求，他必定会起兵攻打我们，以我们现在的国力，不足与智瑶抗衡。所以我们不如分给他一些土地，这样他就会更加骄狂，他必定会向其他国家所要土地，如果别人不给，到时候智瑶起兵攻打的别人的时候，咱们再伺机行动。果然，得到土地后，智瑶又去找上次开party的魏桓子索要土地，魏桓子谋臣也建议暂时答应智瑶的请求，并且说了一句千古名言，

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

听了这句话，不得不佩服咱们老祖宗的智慧与看问题的远见卓识。这种以退为进，伺机行动的深谋远略其实在现代生活中随处可见。比如对付政敌，开始对手可能很强大，如果贸然行动，只能是以卵击石。比如工作中有人总是take 别人的credit，把别人做的事情包装一下说是自己做的，往往这些人又在一些比较重要的位置。聪明的做法并不是直接与之对抗，可以采用“辅之，与之”的策略，当他引起众怒的时候再伺机行动，“打翻在地，再踩上一只脚，让它永世不得翻身”（文革名言）。呼呼，说的好像太阴险了，但也吓唬吓唬一些坏人，咱们善良的小盆友总是有智慧对付这些灰太狼滴。

以前讲过晋国被四大家族把握：智，韩，赵，魏。智瑶已经从韩，魏那里得到好处，下一步显然是要找赵家要土地了。赵襄子拒绝了智瑶的要求，这个赵襄子就是前面说的那个无恤，把Daddy送的小竹板放到怀里三年的那个有心人。智瑶的proposal别据了，大怒。马上起兵，并且叫上韩赵两家一起打赵襄子。赵襄子需要找个根据地，下面人就提议了，一个人说，要不去长子县吧，那里城墙坚固，赵襄子说，别瞎扯了，那些城墙都是逼着老百姓修的，不知道修的时候死了多少人，现在去了，又要老百姓拼命守城，你们用大脚趾想一想老百姓会高兴吗？

底下又有人说了，要不去邯郸吧，那里粮仓充实，足够让咱们吃上一段时间的了，赵襄子说，怎么又是一个没大脑的，那些粮食都是搜刮民脂民膏搞上来的，老百姓本来就不爽，现在又要让他们帮我打战，拼死拼活的，能跟我干吗？

当年我老爹早就预料到有今日了，所以很早就安排尹铎帮我到晋阳地区发展成了咱们的大后方了，那里老百姓生活幸福指数很高，群众基础好，兄弟们跟我一起去晋阳吧。这样赵襄子一行就去了晋阳。

这里看来赵襄子这人头脑还是挺清楚的。他老爸也很牛，作为一个政治家很早就给子孙留了条后路，狡兔三窟呀。司马光更牛，这三个城市的例子可不是随便举的。其实代表了不同的治理国家的理念。这里的长子县就代表了一些穷兵黩武的国家，这些国家只注重发展军事工业。不把老百姓的利益放在首位。比如当年苏联就是这样，研究了一堆火箭，核弹头，足可以把地球毁灭好几次，可以老板姓生活却不怎么样。穷的叮当响，作为国家领导你总不能过年让老百姓过年放个火箭，核弹头庆祝一下吧。从历史上看，这样的国家要不就被深入改革，要不就是走向灭亡。比如今天的北朝鲜，估计在未来的几十年内，也要发生政变。第二种模式就是邯郸模式，只注重发展经济，增加赋税，而不管老百姓的承受能力。这种国家只照顾了少数人的利益，牺牲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这种国家不得民心，也是死路一条。第三种模式就是晋阳模式，真真正正的把提高人民幸福指数放在首位。司马光告诉我们，人民才是根本。

智瑶用水灌晋阳，老百姓灶台上都爬着青蛙，老百姓还是跟赵襄子一样坚守阵地，绝不投降。智瑶看到用水灌城哈哈大笑，跟旁边的韩康子、魏桓子说，你看我多牛，想出了水攻的方法。他自鸣得意的同时，韩康子、魏桓子心里打起了自己的算盘，因为他们的首府也在靠近河流的地方。如果把赵襄子打败了，那估计下一个就是他们俩了。俩人本来就对智瑶以前索要土地不满，一直等待机会行动，现在可是时不我待。所以夜间密会赵襄子使者，三人定好计谋，歃血为盟。然后杀死守堤保安人员，放水反灌智瑶大营，智瑶正睡着觉的时候就被大水冲了起来，这个时候韩赵魏三家士兵鱼贯而出，杀死了智瑶。灭了智氏家族。从此晋国只有了韩赵魏三家。晋大夫魏桓子的孙子魏斯，和赵襄子的后代赵籍、韩康子的后代韩虔一起，被周威烈王封了侯，魏斯就是魏文侯。这就是资治通鉴最开始三家分晋故事。从此历史进入了战国时代。

通过三家分晋的故事司马光总结说：

臣光曰：智伯之亡也，才胜德也。夫才与德异，而世俗莫之能辨，通谓之贤，此其所以失人也。夫聪察强毅之谓才，正直中和之谓德。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云梦之竹，天下之劲也，然而不矫揉，不羽括，则不能以入坚；棠溪之金，天下之利也，然而不熔范，不砥砺，则不能以击强。是故才德全尽谓之圣人，才德兼亡谓之愚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凡取人之术，苟不得圣人、君子而与之，与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何则？君子挟才以为善，小人挟才以为恶。挟才以为善者，善无不至矣；挟才以为恶者，恶亦无不至矣。愚者虽欲为不善，智不能周，力不能胜，譬之乳狗搏人，人得而制之。小人智足以遂其奸，勇足以决其暴，是虎而翼者也，其为害岂不多哉！夫德者人之所严，而才者人之所爱。爱者易亲，严者易疏，是以察者多蔽于才而遗于德。自古昔以来，国之乱臣，家之败子，才有馀而德不足，以至于颠覆者多矣，岂特智伯哉！故为国为家者，苟能审于才德之分而知所先后，又何失人之足患哉！

因为前面谈到过这个德才兼备的问题，这里就不再做翻译解答了。有朋友问我，是不是我要把资治通鉴的故事都讲了，答案显然是不是的。前面讲的细致一些，后面会跳过去一些故事，讲一些比较有意思，比较有感触的故事。在下一期中，我打算写魏文侯的故事，讨论一下作为领导应该怎么抓工作的问题。

附《资治通鉴》相关原文：

及智宣子卒，智襄子为政，与韩康子、魏桓子宴于蓝台。智伯戏康子而侮段规，智国闻之，谏曰：“主不备，难必至矣！”智伯曰：“难将由我。我不为难，谁敢兴 之？”对曰：“不然。《夏书》有之曰：‘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夫君子能勤小物，故无大患。今主一宴而耻人之君相，又弗备，曰不敢兴难，无乃不 可乎！蜹、蚁、蜂、虿，皆能害人，况君相乎！”弗听。
智伯请地于韩康子，康子欲弗与。段规曰：“智伯好利而愎，不与，将伐我；不如与之。彼狃于得地，必请于他人；他人不与，必向之以兵。然则我得免于患而待事之变矣。”康子曰：“善。”使使者致万家之邑于智伯，智伯悦。又求地于魏桓子，桓子欲弗与。任章曰：“何故弗与？”桓子曰：“无故索地，故弗与。”任章曰：“无故索地，诸大夫必惧；吾与之地，智伯必骄。彼骄而轻敌，此惧而相亲。以相亲之兵待轻敌之人，智氏之命必不长矣。《周书》曰：‘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主不如与之以骄智伯，然后可以择交而图智氏矣。奈何独以吾为智氏质乎！”桓子曰：“善。”复与之万家之邑一。智伯又求蔡、皋狼之地于赵襄子，襄子弗与。智伯怒，帅韩、魏之甲以攻赵氏。襄子将出，曰：“吾何走乎？”从者曰：“长子近，且城厚完。”襄子曰：“民罢力以完之，又毙死以守之，其谁与我！”从者曰：“邯郸之仓库实。”襄子曰：“浚民之膏泽以实之，又因而杀之，其谁与我！其晋阳乎，先主之所属也，尹鐸之所宽也，民必和矣。” 乃走晋阳。
三家以国人围而灌之，城不浸者三版。沈灶产蛙，民无叛意。智伯行水，魏桓子御，韩康子骖乘。智伯曰：“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国也。”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以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也。絺疵谓智伯曰：“韩、魏必反矣。”智伯曰：“子何以知之？”絺疵曰：“以人事知之。夫从韩、魏之兵以攻赵，赵亡，难必及韩、魏矣。今约胜赵而三分其地，城不没者三版，人马相食，城降有日，而二子无喜志，有忧色，是非反而何？”明日，智伯以絺疵之言告二子，二子曰：“此夫谗臣欲为赵氏游说，使主疑于二家而懈于攻赵氏也。不然，夫二家岂不利朝夕分赵氏之田，而欲为危难不可成之事乎？”二子出，絺疵入曰：“主何以臣之言告二子也？”智伯曰：“子何以知之？”对曰：“臣见其视臣端而趋疾，知臣得其情故也。”智伯不悛。絺疵请使于齐。
赵襄子使张孟谈潜出见二子，曰：“臣闻脣亡则齿寒。今智伯帅韩、魏而攻赵，赵亡则韩、魏为之次矣。”二子曰：“我心知其然也，恐事末遂而谋泄，则祸立至矣”。张孟谈曰：“谋出二主之口，入臣之耳，何伤也？”二子乃阴与张孟谈约，为之期日而遣之。襄子夜使人杀守堤之吏，而决水灌智伯军。智伯军救水而乱，韩、魏翼而击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败智伯之众。遂杀智伯，尽灭智氏之族。唯辅果在。

鉴于往事,有资于人生 - 读《资治通鉴》随笔 （3） 从智宣子与赵简子的故事看选人与用人

这次通过智宣子，赵简子，还有尹铎的故事聊一下选人，用人的问题。

智宣子打算立智瑶为太子，这个时候下面大臣智果不太同意智宣子的看法，他说应该立智宵为太子。智瑶虽然有很多优点，比如长的帅，会射箭，能说能写，办事果断等，但是他经常恃才傲物，为人不够谦逊。如果让他当了领导，这还了得，智氏家族基业估计就要毁在他手上了。 智宣子显然没有把智果的话放在心上，这就为后面智氏被三家所灭买下了祸根。

可见在选人的时候，不能仅仅看这个人有没有才华，还要看这个人的道德品质。道德好像一个人其它品质的统帅，道德高尚可以把才华用到正当的事业上，造福于民。道德低下的做为领导，才华会被用于祸国殃民。大家想想，哪个犯罪集团的领袖人物不是绝顶的聪明。难怪司马光感慨，
 

自古昔以来，国之乱臣，家之败子，才有馀而德不足，以至于颠覆者多矣，岂特智伯哉！

这里的智伯就是前面提到的智瑶，又称智囊子。后面的blog中我还会讲一些关于他的其它的故事。看到这里就想到司马光关于德才兼备的千古名训。在司马光看来，才跟德要分开来看，如果德才兼备，叫做圣人，如果这个人既没有才也没有德，这种人被叫做愚人，德胜过才的被称为君子，才胜过德的被称作小人。在选人的时候，如果没能hire到圣人或者君子，与其要个愚人，也不能要一个小人。 在公司里面，我有幸参加了很多面试candidate的活动。在我们最后统评被面试人的时候，对一个人的品质的审查尤为重要。在众多面试人中不乏很多technical很好的candidates，统计各个方面了解很多，做东西也非常深入，数学功底不错，人非常聪明。但为人过于傲慢，最终我们还是决定不hire这些candidate。这些人如果来了公司，很多人很难听进去别人的意见，过于独断专行，往往因为只重视了事情的一个方面，而忽略了其他方面，给公司造成很大损失。上班工作后，我发现自己学到了太多的东西。好多事情当年自己觉得只是一个dimension的问题，后来慢慢发现问题不是那么简单，往往是2个，是3个，甚至是4,5个dimension的问题。在一个dimension上最优的解决方案，如果通盘考虑5个dimension，很可能不再是一个好的解决方案了。最简单的例子，比如原来看一些公司的决定，我只看这个决定是不是make sense，想想是不是真能产生效益，因为自己是理科背景出身，甚至还会帮他们算算是不是合理。后来慢慢发现，在每个决定的背后多半要包涵rational， political，emotional的因素。忽略了哪个都不行。 比如political的因素如果不注意，可能办一些事情短期内见效快，几下子把事情做了。但是从长期看，伤了人品，毁了关系，后面办事就会阻力重重，从大局看，这样办事就变得划不来了。聪明人还经常犯的问题就是micromanagement， 因为自己非常聪明，很多事情一下子就看到了解决方法，对没有他聪明下属指手画脚，严重的挫伤了下属的积极性。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就是这个道理。想想当年楚汉相争，项羽一身本领，不仅是富二代，还是官二代。论硬件，刘邦根本不是项羽的对手。但刘邦很有意思，遇到困难问题，不像项羽一样自己硬抗，刘邦把手一摊，肩膀一耸，跟大家说“为之奈何？”这个时候大家就帮刘邦出主意。群智群策，就把事情搞定了。在刘邦打败项羽的庆功宴上，刘邦自己说，自己胜利的原因就是因为善于用人，自己带兵不如韩信，政务不如萧何，计谋不如张良，但只有刘邦一人才能把这几个人hold住，才能成其霸业。这里可以看出，刘邦才是大智慧。呼呼，一不小心，对后面内容严重剧透。。。 但从这些故事中我们看出，做为一个领导，万不可耍小聪明，历史上很多小故事告诉我们，让下属觉得自己绝顶聪明 ，必然付出惨痛代价。要学会三个善于：善于发挥大家的积极性，鼓励大家踊跃发言，群智群策。善于听取，吸纳不同方面的意见，包括反对意见。善于总结运用大家的智慧，用集体智慧办事情。从历史上看，唐太宗虚心纳谏，带来了贞观之治，康熙皇帝御门听政，开创了清代的康乾盛世，无不验证了这个道理。真正的领导要能够跨越小聪明的阶段，做到大智若愚。有的时候适当的让下属犯些小错误，让下属有个学习的过程，未尝不是一种智慧。

第二个故事就是关于赵简子的故事。赵简子可能大家非常熟悉他，在初中课文东郭先生跟狼的故事里面就出现过。现在看看他是怎么选择接班人的。他的长子叫伯鲁，小儿子叫无恤。一天赵简子把两个儿子召见过来，给他们讲了一些治世名言，并把这些quote写到了竹简上，让两个孩子一定把这些话记牢了。三年过去，一天赵简子把两个孩子召见过来，问他们你们还记得Daddy几年前送给你们的小竹版上写着什么吗？老大傻眼了，憋了半天什么都不记得了。小竹板早就忘了放到哪里去了。赵简子转过头来问无恤，无恤微微一笑，非常从容的把Daddy总给他们的名人名言一个字不错的背了出来，更surprise的是，背完之后无恤从袖子里面竟然把竹简拿出来了。一下子就把赵简子给镇住了，这样无恤就被立为了太子。

从这个故事里面我们看出很多东西，首先赵简子对人才的考察是用了一段时间的。俗话说：试玉要烧三日满,辩才须待七年期! 好多时候并不能只看这个人的表面想象，考察一人需要一定的时间。把一个人放到重要的岗位，往往需要仔细思考。不能轻率的做出决定。另外一个方面，好多时候真正能区别一个人的素质的，往往是一些小的细节。从故事里面看，无恤是个有心人。他并没有把赵简子三年前说的话当做一句儿戏。做为下属，把领导交代的事情一件一件的执行，做为朋友，把朋友的托付当做自己的事情做好，是一个人的基本素质。有些小事情，看上去虽小，但反映了一个人的品质。其实对这些小事情，真正聪明的领导都会看在眼里，记到心里的。赵简子就是这样一位领导，而无恤就是这样一位有心人。

下面讲尹铎的故事。上次Yaqing让我写一些从参与者角度的故事。这个故事正好满足这个要求。赵简子任命尹铎为晋阳市市长。尹铎第一件事情就是问赵简子，中央任命我做晋阳市市长，是让我增加税收呢？还是让提高人民幸福指数呢？赵简子说，提高人民幸福指数，做好后勤保障工作。于是尹铎减收赋税，增进民生，老百姓安居乐业。成绩斐然，赵简子非常满意，对太子无恤说，以后咱们晋国有难，不要因为尹铎年轻就不重用他，也不要因为晋阳路途遥远就不去投靠。切记切记。

我们能从这个故事中看出许多东西。第一个就是尹铎的态度，想想他年纪轻轻就被提拔为市长，是多么风光的一件事情。好多人这个年纪被提拔之后，大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姿态，飘飘然，自我沉醉。要不就是想大展手脚，好好的干一场，来个新官上任三把火，推翻以前体制，重建自己领导班子，推出新的SOP，来显示自己非同寻常的个人素质。但尹铎并没有这样，他是个头脑非常清楚的人。第一件事情就是搞清楚领导让我来做什么。他把自己的利益能够放到大局中。可谓堪当重任。大家可能听说过一本书，叫做 The One Minute Manager。 这本书很好，没看过的我大力推荐一把，书很薄，但讲的东西非常实用。作者Ken Blanchard来Lilly讲座，我有幸跟他有个1:1. 我问他，你认为management最重要的要把握什么？ 他说，就两个字，focus and alignment. 后来想想真是精辟。尹铎能够很好的跟management做好alignment，而没有把显示自己个人能力放到首位。他搞清楚了大方向，事半功倍。再看赵简子，作为一个优秀的政治家，这个故事至少有两个亮点，第一，他勇于提拔年轻骨干，慧眼识英才，第二他居安思危，提前为无恤想好失败的退路。好多时候，成功容易让人冲昏头脑，知道自己的退路是什么非常重要。比如炒股，知道怎么赚钱很重要，但如何止损往往是关键。做程序软件，往往很多codes要花到防止错误操作上去。做药，设计实验，有经验的统计师往往知道如果实验不能成功退路在什么地方。等等。。。记得当年采访李嘉诚，问他的生活智慧是什么。他说，在人生高峰的时候要小心，在低谷的时候不妨胆子大一点。这些都体现了生活的智慧。

在下一期里面，咱们会接着讲智伯的故事。其中谈到如何对付政敌，为人处世小事情没有得到重视，往往会酿成大祸。

附《资治通鉴》相关原文：

初，智宣子将以瑶为后。智果曰：“不如宵也。瑶之贤于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美鬓长大则贤，射御足力则贤，伎艺毕给则贤，巧文辩慧则贤，强毅果敢则贤，如 是而甚不仁。夫以其五贤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谁能待之？若果立瑶也，智宗必灭。”弗听，智果别族于太史为辅氏。赵简子之子，长曰伯鲁，幼曰无恤。将置 后，不知所立。乃书训戒之辞于二简，以授二子曰：“谨识之。”三年而问之，伯鲁不能举其辞，求其简，已失之矣。问无恤，诵其辞甚习，求其简，出诸袖中而奏 之。于是简子以无恤为贤，立以为后。简子使尹鐸为晋阳。请曰：“以为茧丝乎？抑为保障乎？”简子曰：“保障哉！”尹鐸损其户数。简子谓无恤曰：“晋国有难，而无以尹鐸为少，无以晋阳为远，必以为归。”

鉴于往事,有资于人生 - 读《资治通鉴》随笔 （2） 谈谈周威烈王的决定与维护礼制的重要性

司马光写资治通鉴，首先要考虑从什么地方写起。模仿《史记》从五帝开始写起，显然不是司马光的目的。那资治通鉴为什么要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403 B.C.）开始写起，这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司马光觉得它撼动了历史？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后世史学家把它看做是中国历史上春秋与战国的分界（*），是中国奴隶社会与封建社会的转折点？我们又能从这些历史事件中得到怎样的思考呢？

这一年周威烈王把3个人promote了，这三个人就是魏斯，赵籍，韩虔。周天子把他们从大夫晋升成了诸侯。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三家分晋的故事。这里简单说一下三家分晋是怎么回事，后面的blog我还会仔细讲里面的小故事。周朝有很多小诸侯国，一向称为中原霸主的晋国，到了春秋末期，国君的权力也衰落了，实权由六家大夫把持。他们各有各的地盘和武装，互相攻打。后来有两家被打散了，还剩下智家、赵家、韩家、魏家。这四家中，又以智家的势力最大。本来智家是最强大的，但不小心选错了接班人（why?），使得智家被韩赵魏三家联合搞死。然后晋国土地被三家瓜分。三家不满大夫名分,于公元前403年派使者到洛邑见周威烈王，要求天子把他们分封为诸侯。那时候天子势力微弱，心想不答应也不行，还可能引来杀身之祸，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答应了。这下三个大夫一跃成为了诸侯。从此天下大乱！

这就引出了资治通鉴的开篇名言

臣光曰：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

他讨论了一个问题，就是天子的职责最重要的是什么？想一下一个国家的CEO凭什么能够管理这么多人？他肯定不是武功最为高强的，也不会是智谋最为深远的。那这些人为什么都奔走效命于天子呢？在司马光看来，礼制是最为重要的。天子领导三公，三公统帅诸侯，诸侯管理大夫，大夫治理小老百姓，这样国家才能运作。所以天子之职莫大于礼。 有了礼，下面的工作就是守分，君臣就像天地一样不可动摇，这就是礼莫大于分的意思。礼的作用，可以鉴别贵贱，序次亲疏，制裁万物，办理众事，但是光有礼是不够的，礼需要名分才能显著，需要器物才能具体。用不同的名分来命名，用不同的器物来判别。这就是，分莫大于名的意思。里面讲了这么一个故事，很久以前仲叔于奚对卫国有功，授奖的时候他们不想要土地城池，而是想要一个马前的繁缨，这个东西是天子与诸侯马前的饰物。孔子说宁肯给予城池也不能给予繁缨。在孔子看来，唯有名分与器物不可以随便给人。这就引出了资治通鉴里面著名的见微知著的论断。

夫繁缨，小物也，而孔子惜之；正名，细务也，而孔子先之。诚以名器既乱，则上下无以相有故也。夫事未有不生于微而成于著。圣人之虑远， 故能谨其微而治之；众人之识近，故必待其著而后救之。治其微，则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则竭力而不能及也。

作为一个领导者，首先要细心，才能见微知著，如果做人只注重大线条，办事看人粗枝大叶，忽略小的细节， 这种领导做事情往往“竭力而不能及也”。

如果仔细观察，这些道理在生活中随处可见。比如国家，公司里面一层层的管理。就是礼制的一个体现。守分也是很重要的，什么级别只能做什么事情，说什么话。比如，即便在现代美国的公司，越级汇报也是要非常小心的事情。什么级别说什么话，怎么说话也是个艺术。不小心，搞不好，轻的是会闹出笑话，严重的可以影响到一个人的前程。 比如前段时间公司开townhall，VP讲完话，问大家还有没有问题，一个新人站起来，第一句就说，领导讲的不错，我来补充两句。这就闹了一个小笑话，对VP讲话进行补充是senior VP才能干的事情，一个新人这么说话显然不是很妥当。再比如蜗居里面宋思明，他再有钱，他也只敢开路虎，开宝马，开奔驰，给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开大红旗轿车当市长秘书。如果他真敢开大红旗上下班，估计离被双规的日子就不远了。

有了分跟名，仁人志士就有了奋斗的目标。层与层就有了矛盾，同一层之间就有了制约。统治自然就得到了巩固。其实本来没有什么平衡，平衡是制约的一个状态而已。好的统治者会合理利用制约达到平衡，最经典的例子莫过于美国的三权分立了。曾经跟一个研究美国政府的国内学者聊天，问她研究了这么多年美国政治制度，最核心的是什么，她就说了两个字，制约。

灵活利用礼制，可以创造出很多机会，也可以激励下属。如果细心观察，在公司里面也有很多例子。比如手下有人年轻有为，有的领导只会用加薪，升职这些手段，但钱就这么多，也不可能经常升职。但聪明的领导会用一些特殊的手段来笼络人心，比如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让这个手下帮助自己参加一些会议，年轻人因为参加了本来不是这个level开的会，他会觉得被器重，同时有了更多的exposure，更加对自己未来充满信心。在公司里面高层管理一般是有自己的固定停车位，位置也相对好一些，方便一些。但是高层有很多假期，出去开会的时间也要多一些，经常可以看到有些高层把自己停车位在某段时间送给一些表现好的员工，这样员工不仅仅得到了方便的停车位，得到了荣誉。更重要的是激励他职业发展的欲望，从而更加努力的工作。有些扯远了，接着讲故事。

司马光写作也非常有特点，经常讲一些历史对比故事，来衬托他的观点。在周威烈王对待三家分晋的故事上，他先讲了这么一个故事，当年晋文公对王室有大功，请求周襄王给他王者的葬礼，周襄王不同意，周襄王说，这个是国家的葬礼，来显示天子与诸侯的不同，如果不是天子，僭越天子之德，来行天子之礼，这也是你叔父所厌恶的，如果你不认同，反正你自己有地，你自己行王者葬礼就好了，何必来请求天子。听了这些晋文公心里也有些害怕，就不敢再做要求了。周襄王这几句话说的确实很艺术，生活中可以看到，一些小人侵占别人利益，还希望让别人高兴的认同。周襄王这种理直气壮的说不，给了大家一个很好的回答方式。让我们再来看看周威烈王对待韩赵魏三家非法要求提升诸侯的问题上是怎么处理的。当时周威烈王目光短浅，怕不同意三家的要求而引来杀身之祸。就同意了。在司马光看来，周威烈王对于韩赵魏三家的非法要求合法化是天下大乱的原因。 

对于当时周威烈王的决定，其实涉及到了一个短期利益与长期利益矛盾的问题。如果顾及短期利益，求的短暂平安，就该答应三家的要求。但是如果从长远来看，这样做只是饮鸩止渴。这里我非常赞同司马光的观点，司马光认为，当时三家势力虽然强大，但如果周天子骑兵讨伐，是站在了礼的正面，天下有识之士必然共同讨伐他们。试想如果天下还有齐桓公，晋文公这样的人，难道他们不出兵吗？就其实包含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就是自私与制约的问题。天下其他诸侯会想，如果自己不出兵，某种程度上就是鼓励自己的大夫谋反，如果今后自己的大夫谋反，他们必定瓜分我领地。所谓帮助周天子维护礼仪是共同利益所在。显然目光短浅的周威烈王没能看到这层更深的利益关系。也没能看出答应三家分晋的直接后果就是礼崩乐坏，造成了“贼臣篡子滋起”。在这点上还不得不佩服毛泽东高瞻远瞩的战略眼光，当年刚建国出兵打朝鲜战争，真是神来之笔。审时度势，敢于对世界头号强国说不。不仅赢得周围邻国尊重，也对今后发展核武器，跻身联合国常任理事国等事件具有深远的影响。把这些历史故事穿插起来，就能更好的看到各种决定的后果。周威烈王缺乏战略眼光，让自己恐惧代替了理智的思考，用自己的短暂的平安换来了后面长年的战国的纷乱。

这些的故事又能给我们每个人带来怎样的思考呢？比如，在生活中，我们什么时候该说不，在工作中怎样才能choose the right battle to fight, 是个很深，很大的学问。如果每件事情你都说不，跟别人fight，最后的结果往往是失去朋友，但如果什么事情都逆来顺受，这样就会失去自己的立场，反而别人觉得你是个没主意的人。在工作中怎么样才能通过一些细节判断出未来事情的发展变化，人事变迁呢？希望这个周威烈王的故事能给我们带来一些思考。。。

前面说智家选错了接班人而引来杀身之祸，到底是怎么回事？怎样才能选好接班人？在下一期blog中，我打算写几个小故事，讲讲选人的问题。这也就是司马光著名的德才兼备的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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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春秋战国分界历来有不同说法，现代主流历史学家用司马迁的《史记•六国年表序》中的说法判476BC为春秋战国分界，即周元王元年。也有用司马光403BC分界，但无论那种说法，统一认为“贼臣篡子滋起”是战国的开始。显然田氏代齐与三家分晋是这里面最重要的事件。现在主流历史判断476BC，部分原因也是因为476BC也是西罗马灭亡的时间。西罗马的灭亡标志着奴隶制在西欧的崩溃。古代欧洲的终结，并进入了中古时代。这里西瓜要小小的感慨一下历史的神奇，无论东方还是西方，基本同时结束了奴隶社会。

附《资治通鉴》相关原文：

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公元前四零三年）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臣光曰：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何谓礼？纪纲是也；何谓分？君臣是也；何谓名？公、侯、卿、大夫是也。夫以四海之广，兆民之 众，受制于一人，虽有绝伦之力，高世之智，莫敢不奔走而服役者，岂非以礼为之纲纪哉！是故天子统三公，三公率诸侯，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贵以临 贱，贱以承贵。上之使下，犹心腹之运手足，根本之制支叶；下之事上，犹手足之卫心腹，支叶之庇本根。然后能上下相保而国家治安。故曰：天子之职莫大于礼也。
　　文王序《易》，以乾坤为首。孔子系之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言君臣之位，犹天地之不可易也。《春秋》抑诸侯，尊周室，王人 虽微，序于诸侯之上，以是见圣人于君臣之际，未尝不惓惓也。非有桀、纣之暴，汤、武之仁，人归之，天命之，君臣之分，当守节伏死而已矣。是故以微子而代 纣，则成汤配天矣；以季札而君吴，则太伯血食矣。然二子宁亡国而不为者，诚以礼之大节不可乱也。故曰：礼莫大于分也。
　　夫礼，辨贵贱，序亲疏，裁群物，制庶事。非名不著，非器不形。名以命之，器以别之，然后上下粲然有伦，此礼之大经也。名器既亡，则礼安得独在哉？昔仲 叔于奚有功于卫，辞邑而请繁缨，孔子以为不如多与之邑。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政亡，则国家从之。卫君待孔子而为政，孔子欲先正名，以为名不 正则民无所措手足。夫繁缨，小物也，而孔子惜之；正名，细务也，而孔子先之。诚以名器既乱，则上下无以相有故也。夫事未有不生于微而成于著。圣人之虑远， 故能谨其微而治之；众人之识近，故必待其著而后救之。治其微，则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则竭力而不能及也。《易》曰：“履霜，坚冰至”，《书》曰：“一日 二日万几”，谓此类也。故曰：分莫大于名也。
　　呜呼！幽、厉失德，周道日衰，纲纪散坏，下陵上替，诸侯专征，大夫擅政。礼之大体，什丧七八矣。然文、武之祀犹绵绵相属者，盖以周之子孙尚能守其名分 故也。何以言之？昔晋文公有大功于王室，请隧于襄王，襄王不许，曰：“王章也。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恶也。不然，叔父有地而隧，又何请焉！”文公 于是乎惧而不敢违。是故以周之地则不大于曹、滕，以周之民则不众于邾、莒，然历数百年，宗主天下，虽以晋、楚、齐、秦之强，不敢加者，何哉？徒以名分尚存 故也。至于季氏之于鲁，田常之于齐，白公之于楚，智伯之于晋，其势皆足以逐君而自为，然而卒不敢者，岂其力不足而心不忍哉？乃畏奸名犯分而天下共诛之也。 今晋大夫暴蔑其君，剖分晋国，天子既不能讨，又宠秩之，使列于诸侯，是区区之名分复不能守而并弃之也。先王之礼于斯尽矣。或者以为当是之时，周室微弱，三 晋强盛，虽欲勿许，其可得乎？是大不然。夫三晋虽强，苟不顾天下之诛而犯义侵礼，则不请于天子而自立矣。不请于天子而自立，则为悖逆之臣。天下苟有桓、文 之君，必奉礼义而征之。今请于天子而天子许之，是受天子之命而为诸侯也，谁得而讨之！故三晋之列于诸侯，非三晋之坏礼，乃天子自坏之也。
　　呜呼！君臣之礼既坏矣，则天下以智力相雄长，遂使圣贤之后为诸侯者，社稷无不泯绝，生民之害糜灭几尽，岂不哀哉！

鉴于往事,有资于人生 - 读《资治通鉴》随笔 （1）

俺MSN的blog因为没有及时移到WordPress中，以前写的东西都丢失了。再加上前段时间工作很忙，一直没有写一些东西。但最近一年一直在读各种各样的书，总想把自己读到的，学到的东西写出来跟大家分享，与大家交流。最近利用大周末建了自己新的blog，打算系统的写一些心得与朋友们交流。

前面谈到读书，有些书只需要粗略的看一看，有些东西需要精读，有些经典不仅要精读，还要细细的品味，反复来读。《资治通鉴》就是这样一本值得反复品味的经典。大家可能都听说过毛泽东精读《资治通鉴》17遍，即便到了晚年他还把《资治通鉴》放到床边时来翻阅的故事。可以说《资治通鉴》伴随毛泽东走过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试想一个国家主席，日理万机，到底是什么魅力让他对这部书爱不释手。没有读过《资治通鉴》的人，可能说是权谋。但这样的理解确实太过狭隘。那到底是什么呢？ 让我们一起来慢慢品味，一起来回答这个问题 。。。

先聊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读《资治通鉴》？

回答就是两个字，知人！

我总是在回想自己，做什么事情能让自己非常高兴。想来想去可能是解决问题吧，解决困惑自己，困惑别人的问题。小的时候数学很好，参加数学竞赛，能做出别人做不出来的数学题，自己觉得非常骄傲。后来考上大学，来了美国，读了博士，解决的science的问题越来越难。发现自己能够解决大家非常关心的技术问题，感到自己的价值。后来慢慢的发现真正困惑自己，困惑很多人的并不是所谓的技术问题，而是人的问题。知人这个问题包含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对自己人生的把握，另一个方面是了解别人，了解社会活动的基本规律。

很多人探索什么是智慧的问题。有些人觉得读书多了就有智慧，发一些论文就叫聪明。什么是智慧的问题在论语里面就有讨论，下面一段话是孔子的回答，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

在孔子看来，知人才是智慧。老子在道德经中有同样的论述，这段话我也非常喜欢，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当能做到知人的时候，你会发现身边有用不完的资源。好多时候一个人并不比另外一个人聪明多少，能够利用周围的资源，才是成功的关键。正如荀子《劝学》里面说的，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知人对于自己人生的把握也至关重要，其实success is not a matter of effort, but it is a matter of focus! 

知人非常重要，那为什么要学习历史呢？我想引用圣经里面一句话，

“There is no new thing under the sun. [Ecclesiastes 1:9] ” 

历史是不断重演的，人的基本活动规律是不变的。这让我想起当年看Jesse Livermore写的How to trade in stock这本书，里面一句话对我印象很深，大体意思是这样的： 股市几百年来起起伏伏，变化莫测，但不变的只有人性，这就是恐惧与贪婪。好多事情，只有看清了根本，才能有创造性的发挥。就好像学习数学，只有搞清楚概念定义，基本定理，才能运用自如一样。通过学习历史，可以让我们认清现状，看清未来。

那历史的书很多，为什么偏要看《资治通鉴》？ 《资治通鉴》并不是以记录历史为最终目的，而是经过司马光特殊选材，其目的在于资治，题材凡关国家兴衰，生民休戚的重要历史事件人物，都有鲜明的叙述。它气势恢弘，思想深邃。这样广泛深入的对政治的讨论，宏大的场面，没有其它书籍可以与其媲美。前几年国内吵的很火的《德川家康》，是日本一部很不错的关于政治，商业，谋略的书籍，但历史场面，深度与广度，最多介乎于《明朝的那些事》跟《三国演义》之间。与《资治通鉴》比起来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那通过学习可以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呢？  引用《资治通鉴》第一篇里面的原话

“夫事未有不生于微而成于著。圣人之虑远，故能谨其微而治之；众人之识近，故必待其著而后救之。治其微，则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则竭力而不能及也。”

 大概意思说，所有的事情都是从小事发展起来的。牛人看的远，事情还没发展起来了，就被他看出来了。俗人看不远，变的特明显了，才能看到。牛人因为看的远，办事四两拨千斤，俗人临时抱佛脚，每天加班活都干不完。用四个字概括：见微知著。搞学术有人很有眼光发现新课题，很早把坑站上，写篇简单的paper，被别人引用无数。后面的人看到paper发出来了，才恍然大悟，做些边角工作。比如统计里面Efron提Bootstrap，后面一堆人搞证明，Tibshirani 提LASSO后面的跟班整证明。 公司里面也是一样，有人发现新方向，有人只能做follower。面试candidate，你能不能通过细节就能判断这个candidate的资质。大家做project，能不能很早就能判断成功，趋利避害？这样的例子太多了，  呼呼。。又扯远了。

读《资治通鉴》也不是包治百病，不能直接帮你成为下一个Efron。你看，历代君王，文人都寄希望想通过学习历史来少犯错误，达到长治久安的目的。可是朝代更替依然进行， 各种问题不断出现。 照搬历史，走教条主义，结果往往事与愿违。 可见历史经验固然宝贵， 根据实际情况，创造性的发挥才是关键。这里引用林肯的一句名言来警惕自己，不要犯单凭历史经验武断实际情况错误。 

The dogmas of the quiet past are inadequate to the stormy present.  The occasion is piled high with difficulty, and we must rise with the occasion.  As our case is new, so we must think anew, and act anew. We must disenthrall ourselves, and then we shall save our country. 

Abraham Lincoln
Annual Message to Congress
Concluding Remarks
Washington, D.C.
December 1, 1862

读《资治通鉴》更不是学习阴谋诡计，前面谈到毛主席，下面引用毛主席的一段原话，

“《通鉴》是一部值得再读的好书。有人说，搞政治。离不开历史知识。还有人说，离不开权术，离不开阴谋。甚至还有人说，抗政治就是捣鬼。我想送给这些人鲁迅先生说的一句话：‘捣鬼有术，也有效，然而有限，所以以此成大事者，古来无有’。”

纵观历史发展，没有一个国家，一个朝代光靠政治权术来发展国家的。统治固然重要，“法术势”固然需要，但他们也双刃剑，用之善则善，用之恶则恶。个人国家的发展，必须以诚为本，以信为根。自强不息，踏踏实实的发展才是正途。这也是司马光先生写《资治通鉴》的本意。 

今天写了一个开篇，争取每隔一段时间写一些里面具体的小故事，跟大家一起来讨论。我喜欢多读书，多交朋友。也欢迎大家讨论，在我blog里面留言。小小的回复对我也是莫大的鼓励。